北京奥运牵动着每一个滚烫的华人的心,也牵动着无数个炽热的法国友人的心。这里谱写着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激荡音符。
约塞夫是一个很潇洒的小伙子,颈前总围着一个漂亮的沙巾。特别是当几个女大学生志愿者给他辩了小辫子之后,更是英俊了几分,风度翩翩,风华正茂不为过也。他像是一个前卫的青春偶像,更像一个彬彬有礼的外国学者。我很喜欢这个与众不同的小伙子。
一个偶然的机会,在法国公派留学期间,让我有幸报名参加了法国残疾人协会举办的志愿者活动。与20多个法国残疾人一起度过了18个日日夜夜的难忘时光,约塞夫就是其中18个残疾人之一。我和约塞夫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无论在清晨,在进餐,还是在黄昏,透过我们相处的身影,留下了最难忘的时刻和最宝贵的回忆,无论何时何地,我们的脑海中永远镌刻着这段铭心的往事。
他总是喜欢问我很多的问题,虽然他发音也十分地艰难,但是他乐此不疲。
一天早餐后,阳光火辣辣的,在凉风习习的树阴下,常规的面对面的沟通与交流。我用一只手扶紧约塞夫的电动车,另一只手将一杯餐后咖啡递给了他。
他一脸粲然,伸手颤巍巍地端在手心。他津津地呷着冒着烟雾的咖啡,慢慢地用不太清晰的话语问:你是学习什么专业的?
我用着蹩脚的法语,如实回答:医学心脏外科,做手术的。
他咬文嚼字,慢吞吞地说:来多长时间了,还要呆多长时间?
我蹙眉,努力地组织了一下语言:8个月了,再学几个月,就要回国了。
他的头一仰一仰的,似乎艰难地想清晰地发出每一个字符:回中国北京吗?
我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判断。他遽然扑哧笑了出来,露出了一朵葵花似的脸庞,里面装满着绽放的与灿烂的笑容。
望着他朴实的笑靥,我也莞尔一笑,如数家珍一般娓娓道来:北京有长城、有故宫、有颐和园、有圆明园等,欢迎他到北京来旅游度假。
他惬意地笑着说:2008年开奥运会的时候他特想去北京旅游。
我从他手中接过已经泼洒,濡湿他前襟的咖啡杯,边拿一张巾纸,为他擦拭,边担心地说:那时候,北京人巨多,最好是能避开这个高峰日子去北京。春光明媚的春天,北京旅游的黄金季节。
须臾,他收敛起欢快的笑容,重重地将头埋进纱巾之中。他吃力地摇动电动车,悻悻地怅然而去,留给我一个孤独的背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似乎被重重地击中了,我思忖:他是想在吉祥如意的时刻,去领略东方文明古国的博大精深,去送上他一名普通法兰西公民的良好祝愿。与中华民族一起庆祝29界奥运会在北京的成功举办,与世界各国友好人士一起普天同庆这个激动人心的伟大时刻。对他这个淳朴的心愿,我应该给他最肯定的支持,而我却善意地将他回绝,我想我是深深地刺痛了他,一种愧疚感让我不敢看他浅浅亮亮的眸子。
在后来的一个事件中,让我真正地领略到他的朴素和善良。在一次开车集体出外旅游的活动中,观看一场街头演出。结束后,按照惯例,观众在以掌声表示对艺术工作者的辛勤劳动的肯定,可以自觉自愿地慷慨解囊捧场。可是,当一脸汗涔涔的小伙子端着托盘来到我们志愿者面前时,都神情漠然,一种袖手旁观无动于衷的样子。濡湿了眼圈的约塞夫却蓦然回头对我说,拿出他的钱包。
我有点惊诧,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用瑟瑟的嗓音说,拿出些钱给演出的演员。
当我伸手从他钱包拿钱的一瞬,我感到了眼前的一切遽然发生了变化。约塞夫坐着,却比我站立要高大许多,我要仰视这种耸立起来的伟岸,似乎要炸出我躯体内藏着的“小”来。
他是在尊重艺术,尊重人们的奉献。就如我们志愿者对他的照顾,他给的“迈可喜” (谢谢)一样,就是一种对劳动,对人格尊重的体现。
我从他那里学会了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相互尊重,这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堂课,仿佛用一把锋利的凿刀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三人行,必有我师。他是我的老师,我将终生受益。
没有不散的宴席,曲终人散,终有一别,是一种无法扭转的残酷规则。不管你是多么地痛苦,多么地忧伤,多么地忧戚,都不可避免地要跨出这一步。关键是一种怎么样的方式去结束这种特殊的度假。是冷漠,是无所谓,是感怀,是心动,总之,像五味,酸甜苦辣,各种滋味涌向心头。在分别的晨曦中,我长时间望着约塞夫一双清澈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与约塞夫的手握在一起,彼此拥抱在一起。我们是那样的恋恋不舍,可彼此闪动的晶莹的泪光,眷恋的表情却相对无睹,只有旁人感知得到,这一幕,让我久久不能忘怀。
我从兜中摸出钢笔和笔记本,一笔一画牢牢地记下了他的地址和电话。约塞夫也小心翼翼地将我北京的地址和电话永远存放在他记事本的扉页。我们从颤抖的双唇中滑落了滚烫的话语:2008年的8月,我们北京奥运见。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呵,我和约塞夫的约定,这将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约定,一个沉甸甸的约定,一个跨国界的约定。我眼前蓦地浮现出这样一个场景:炎热的绿色北京8月,我推着一辆法国残疾人的电动车,一位高鼻子蓝眼睛的法国小伙子坐在轮椅上,沙哑的呼喊着 “北京你好”的心声,手中挥舞着鲜艳的五环旗,在耸立的鸟巢,在宽阔的水立方等竞技场,凝结精彩的难忘片段。在礼花缤纷的夜晚,在掌声雷动的赛场,在各种肤色相互拥抱的瞬间,我和约塞夫的脸颊上湿漉漉的眼圈,簌簌地滴落着飘扬的泪花,送上全世界人类最美好的祝愿,一起纵情真挚地为奥运精神加油,为世界和平友谊呐喊,为人类更快更高更强鼓劲。
在北京,在奥运的五环旗帜下面,我等待着这个约定,盼望着一个法国普通残疾人心愿的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