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我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家——永兴县墨水村踏青祭祖,只见过年时家家户户张贴的蜡光红纸窗花,“五连环”、“中国印”以及奥运项目图标依然色泽鲜艳、引人注目;不少细伢妹戴的风雪帽、围的肚兜、穿的棉鞋上,尽管刺绣的“福娃抱生肖”、“五环连双喜”之类的图案新旧不一,却显得独具地方特色、饱含奥运风情。这么个偏远的山区,竟会有如此浓厚的奥运氛围,不得不令人惊讶。一问,这种创意果然出自于高婆的玲珑心、乖巧手!40多年了,她还是没有放下“奥运冠军”的梦想。
高婆大名叫曹山花,只是乡亲们几十年来“高婆妹子”、“高婆婶子”、“高婆娭毑”的一直叫着,她的官名并没有几人知晓,只能从户口簿、身份证上才能见着。当年的高婆姐与我是从小学到中学的同窗,由于她长得牛高马大,不仅成为我们这班弟妹的保护神,而且还是运动场上的健将。她曾经在全县中小学生运动会上,把跑鞋提在手中,光着脚丫子夺得了小学组百米短跑和马拉松长跑的“双料”冠军,喜得县上的体育老师在大庭广众之下拍手称赞:“好一根奥运苗子!”从那时起,我们这些小小的心灵上,都铭刻了一个崭新的名词——奥运会。也是从那时起,高婆姐做起了“奥运冠军”的美梦。然而,她的美梦不久便彻底破灭了。上初中后,她被选进了校篮球队,在集训时右腿严重骨折,不仅终生与运动员无缘,而且也与高中、大学无缘了。在我考上大学的1977年,24岁的高婆姐嫁给我堂兄,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妇女。
高婆嫂身残志不残,奥运梦想一直没有破灭。几年后我回家过春节,见她的一双崽女“粗壮”成长、活泼可爱,乳名一个叫“强哥”,一个叫“快妹”,正好与她一同合成奥运格言。她自己则迷上了拼布刺绣艺术,决心用一针一线弥补、描绘残缺的奥运梦。
拼布刺绣艺术俗称扣花,是湘南一带流传的民间手工艺。墨水村的妇女都会扣花,三个一堆,五个一伙,一人一把竹椅、一个竹帮斗,帮斗里装着各式各色的布片、五颜六色的线、粗粗细细的针以及皮尺剪刀锥子顶针米浆什么的,上了年纪的自然少不了一架老花眼镜。他们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在帽沿、围兜、鞋面、袜底上用碎布搭配着拼成各式各样的图案,再用彩线绣出鲜艳夺目的一幅幅字画,栩栩如生的飞禽走兽。
山里伢妹无不穿戴着扣花品长大。尽管眼下物质丰富了、后生伢妹观念不同了,看不重这些粗糙俗气的穿戴用品,也不想学习这种费力不赚钱的愚蠢活计,好些地方已经难以见到这样的工艺美术产品了,然而处于深山僻壤的墨水村却一直传承着这一传统习俗。细伢妹出生后,三朝、满月、周岁办喜酒,山里人欣赏其娭毑、外婆所送礼物的轻重,不看红包大小,不看糍粑黄白,不看切面粗细,就看鞋帽肚兜的扣花水平是否精湛。因此,老家的扣花艺术不仅一直延续至今,而且在附近的大小交易场所保持着独特的亮点。1988年,县文化馆的专家就是在墨水村的小集市上发现了高婆嫂的扣花作品,永兴县的拼布刺绣艺术因此登上了北京的民间艺术殿堂。
我在记忆中走向高婆嫂家,见她此时正在全神贯注地观看奥运圣火在伊斯坦布尔横跨欧亚大陆传递的电视,一时竟没发现还有一个人在陪她看。
“好一个难来客!你也是回来寻梦的嘛。” 比我大3岁的高婆嫂,虽然腿脚不太灵便,却是容光焕发,说话幽默。继续欣赏圣火传递,我们的话题卷入了满屋子浓郁的奥运氛围中。在她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四处可见五彩缤纷的扣花作品,特别惹眼的是那些集中体现奥运人文理念与传统文化紧密结合的创新之作,诸如五连环托起了福禄寿禧的吉祥字眼,福娃们抱上了鼠牛虎兔等十二生肖。谈到兴奋时,高婆嫂还抱出了一本厚厚的影集,里面全是强哥快妹训练的学生、以及他们自己在县市赛场上披金夺银的精彩瞬间。
说到北京奥运会,高婆嫂更加激动。“记得2001年7月13日,我从电视里见到萨马兰奇宣布北京获得了2008年奥运会举办权,意识到今生今世圆梦的时机已经成熟,心中的奥运圣火便点燃了、并开始传递。”高婆嫂含着热泪告诉我,从那时起,她就把奥运会的标志、会徽、吉祥物以及理念、格言什么的逐步搜集起来,整理成扣花的素材,创作出精神统一、风格不一的艺术品。每逢年关,她会挨家挨户送上这样一套年礼,每逢细伢妹出世,她会送上一套这样的贺礼。
好一个执著追求的高婆嫂!没想到少年时期的奥运梦想,竟会支撑着她的整个人生,眼下年近花甲的她,还在把“同一个梦想”传遍一户一户的山里人家,传给一代接一代的山里后人。